一、义务认定
建安二十四年(公元219年)冬,关羽水淹七军,活捉庞德之后,遭受江东集团的偷袭,后方的公安、江陵等重镇霎时落入敌手.腹背受敌之下,关羽军团敏捷分崩离析.十仲春,关羽及其子关平等于临沮被俘,随后受到处决,传首于曹操.从大胜到大败,参军锋直逼许都迫使枭雄曹操亦有迁都之意,到全线瓦解军败身亡丧失荆州,前后不过半年.如此短的时光内发生如此宏大的反差,在战斗史上虽非特例,但也实属常见.探索关羽覆败之谜遂成后代史家莫大的兴致所在,各种说明也就应运而生.总结起来,大抵有这么三种说法:
关羽负责说.这种说法认为,荆州覆败这件事情乃关羽自己自作孽,不可活.此人 "性妒前",戒骄戒躁,又不擅长处理内部关系,"善待士卒而骄于士大夫",遂致荆州军团的领导班子内部抵触丛生.同时还拒不执行诸葛亮早在《隆中对》中就已制定了的联吴为盟的基本外交政策,对孙权自动联姻的提议粗暴拒绝,且振振有词,曰"虎女不嫁犬子".性格决定命运,关羽实际上死在自己这种刚愎自用、目中无人的性情上面.
诸葛亮负责说.这种论调最近较热.持此观点者认为:从水淹七军到军败身死,长达半年的时间里,成都方面未出一兵一卒声援荆州,这种景象太反常了.而作为刘备身边的主要军师,亲自制订了"跨有荆益"的集团幅员的诸葛亮,面对发生在荆州上空的风云变幻,居然没有向刘备提一字半句的判断和提议,这更加反常.持此观点者进一步认为:诸葛亮缄口不言的沉默态度实际上是不负责任,是在玩忽职守,而且是有意为之.原因很简略:诸葛亮襟怀大志,他生机自己不仅仅是刘备的贴身秘书,而且还要成为刘备集团的总经理,但很长时间里都只能屈居第三把交椅.关老二成了他必需超越却又难以跨越的一道障碍.刘备在世之时,这道障碍已经如此固执;刘备逝世之后,其棱角势必更加锋利与突兀.所以,当荆州上空危机四伏的时候,诸葛亮一反常态地缄默了,他决定见死不救.而他的玩忽职守导致了刘备对荆州局面的恶性发展漫不经心,缺少一个苏醒的认识,终极铸成恨事.
刘备负责说.这种观点是本文关注的重点.这种观点将成都方面不发一兵一卒救济荆州的主要责任归纳到刘备身上,而不是诸葛亮.此观点认为不救关羽是刘备的意思,而不是诸葛亮所能左右的.刘备的用意是欲借江东集团之手除掉关羽,以坚固自己的集权统治,更重要的是为自己的继续人刘禅扫清障碍(潜在的权臣).肯定这种观点,直接面临着两个需要解释的困难:第一,设若真相如此,该如何对待刘备和关羽之间所谓的"恩若兄弟"、 "名为君臣,实犹父子"的亲密关系?第二,以这种方式除掉关羽,其代价是弃荆州予江东.对这种伟大的代价,该如何懂得?
我尝试着就此作出解答:
其一,刘备可以服从诸葛亮的倡议,将"恐易世之后难以制御"的养子刘封正法,可见紧要关头儿女情长坚定地遵从于政治利益是刘备的基础行事准则.刘封之于刘备是养父子关系,关羽之于刘备是义兄弟关系(当然,他们之间没有举办过桃园结义的结拜典礼),二者具备了相称强的可比性.刘备既然可能忍痛杀掉养子刘封,天然也就具备了借刀杀人除去关羽的可能性.
其二,我们须要重新审阅刘属荆州的价值.自刘表死后,一直到关羽覆败,这段时间荆州始终处于三足鼎峙的局势.最早是刘备、刘琦、刘琮三足鼎立,赤壁之战当前,变成曹操、刘备、孙权之间的三足鼎立.曹操据有荆州北部的整个南阳郡和南郡的一部分及江夏郡的一部门.孙刘双方战后就分赃问题先后有过两次大范围的协商与调剂(详见本刊上半月《刘备故事》系列),我称之为"第一次荆州之争"、" 第二次荆州之争".建安二十年,孙刘双方达成了一个书面协定,"遂分荆州长沙、江夏、桂阳以东属权,南郡、零陵、武陵以西属备"."南郡、零陵、武陵以西 "这部分地域实际上就是建安二十四年关羽所丢失掉的那局部荆州.就面积而言,仅占全部荆州面积的三分之一左右(荆襄七郡:南阳郡、江夏郡、南郡、长沙郡、桂阳郡、零陵郡、武陵郡.刘属荆州仅仅领有半个南郡、一个武陵郡和一个零陵郡).
除了面积的大小之外,我们还需要从经济、政治、文化等各个方面立体考察刘属荆州的价值的大小.荆州的政治核心从来都着重于北方的襄阳、宛城,这些重镇都被把持在曹操的手里.根据《后汉书.郡国志》的记载,南阳郡人口为243万余,长沙郡人口为105万余,这些人口大郡都不归刘备所有(虽然这不是汉末骚乱之后的数据,但仍不减其代表性);荆州的文化重心偏北,故而荆北乃荆州人才的渊薮,刘属荆州部分除了零陵郡的开化水平稍高一些外,武陵郡基本就是蛮荒之地.和曹、孙两家比拟,刘属荆州在政治、文明、人才方面完全处于劣势.更要命的是,刘属荆州在经济上也极其落伍.《读史方舆纪要》记载:"(长沙)后汉时亦为荆州大郡,吴蜀分荆州,长沙属吴,以是蜀之资粮恒虞不给."位于洞庭湖平原之上的长沙郡物产富裕、人丁繁嫡,乃千年鱼米之乡.建安二十年,孙刘两家二分荆州,将原属刘备集团的长沙郡划归江东.自此之后,荆州军团的后勤补给便不再能够自力更生,相反,需要凭仗成都方面的援助.经济上的不独立,使关羽统率下的荆州军团实际上成了刘备的一大累赘、一个累赘.从这个角度上来看,荆州已经成为他的不能蒙受之重,成为一块"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如果扔掉这块"鸡肋"的同时能够一劳永逸地解决掉关羽这个巨大的潜在危险因素,也许,刘备是可以考虑考虑的.
重新评估刘属荆州的价值,对我们重新评估失掉刘属荆州对日后诸葛亮六出祁山问鼎中原无功而返所产生的负面影响的大小,也存在重要的参考意思.这两种解释毕竟哪一种更濒临事实的本相呢?要回答这个问题,恐怕需要我们回过火去全面考察关羽其人,考察他与刘备之间的关系,考核他与诸葛亮之间的关系.
二、第四种关系
刘备和关羽之间的关系非同寻常,这是世人皆知的事件.大体上,他们之间存在着这么几种情势的关系:
君臣关系.千百年来,关羽都被视为忠臣烈士的榜样,进而被历代统治者普遍宣扬,封帝封圣.这种关系没有疑义.
兄弟关系.这种关系最早由陈寿确立,他在其《三国志.蜀书.关羽传》中如此描写:刘备与关、张二人"寝则同床,恩若兄弟".
父子关系.和关羽同时期的曹操晚期的主要谋士刘晔如此表述:"且关羽与备,义为君臣,恩犹父子."
陈寿以蜀之遗民的身份撰写《蜀书》,总结刘关张三人之间"恩若兄弟",自然有很高的可信度.但刘晔的判定也不容疏忽.作为曹操的亲信谋士,职业决议了刘晔一定是一个新闻通达人士,对刘备、关羽这样的风波人物,他的关注度必定极高,所以他作出的断定的可托度也是相当高的.在关刘关系上产生这样的不合,尤其值得我们器重.这表明,在三国年间,所有人都无法否认关刘之间存在着亲密关系的同时,他们对两人之间这种密切关系的定位却又很含混,无法达成共鸣.这是因为他们都疏忽了(或者是躲避了)关刘二人之间还存在着第四种关系:合伙人关系.
关羽被当做一位模范性的忠义之士,被供入神庙、供上神龛,已经千余年了.长期以来,人们习惯了关羽在公是刘备的下属、臣子,在私是刘备的义弟,而合伙人关系最重要的特点就是合伙各方在地位上是平等的,不存在谁辖制谁、谁屈服谁的问题.所以,贸然说关刘二人之间存在着合伙关系,恐怕一时之间难以被人接收.然而,这却并非荒谬之论.
早在刘备"于乡里合徒众"拉步队的时候,关羽就作为一个合伙人的身份出场了:"羽、飞为之御侮."刘备无官无爵无名无财,单凭一己之力创业,是极其艰巨的.史书记录关、张二人如斯侍奉刘备:"而稠人广座,侍破终日."这种情形发生在刘备做了平原相之后.这是否意味着关刘二人已经过合伙人改变成了高低级了呢?不."侍立终日"的情况只产生在"稠人广座"之中,一旦到了暗里里,状态就完整变了,变成了哥仨同床共枕,"恩若兄弟"了."稠人广座"之中的恭谨与卑顺虽非全是诚心诚意,但也有着很浓的作秀成分.独特创业也得在外部交涉、内部管理的时候有个引导,不能谁都去出头露面,谁都是决议者,谁说了都算实际上象征着谁说了都不算.哥仨旁边数刘备学历最高,也最年长,天经地义他是老大.平原相这份利润是哥仨一起尽力斗争赚回来的,但只能有一个人去配印带绶,理所当然,官也是刘备去做.这种平等的合伙关系始终贯串于他们创业的始终.
建安四年年底,刘备背离曹操,袭杀徐州刺史车胄后,"使羽守下邳城,行太守事","以羽领徐州",本人则返回小沛(豫州境内).关羽领有徐州,刘备则身为豫州刺史,二人之间的平等关联不言而喻.建安十三年,刘备自樊城南撤,以避曹操之矛头,自己率步骑兵团由陆路南赴江陵,另派关羽带领水军顺汉水南下夏口.这种分工也体现出一种同等关系.定川之后,刘备拜关羽"董督荆州事"."董督"者,全权治理之意.其时刘备团体仅有利州、荆州二州之地,刘备自己直接占有益州,而将老依据地荆州(只管不完全)交与关羽打理,这种好处调配又一次体现出了平等的滋味.
还有一些细节也很能阐明问题.
建安十三年,刘备被曹操追得狼狈万状,落荒而逃,"飘摇江渚"之际,关羽对刘备"怒曰":"当日在许都的时候,你如果听了我的建议,在打猎的时候趁机杀掉曹操,我们哪里会沦落到今天这种田地?"面对关羽愤怒的牢骚与埋怨,刘备倒是充足展示出了他的好性格,他辩护说:"我当时也是为国度惋惜他这个人才.如果他走正道,未必就不是汉室的福分."
一个"怒"字,尽得风骚.关羽的愤怒和怨气冲天不是臣属对于人主的态度,刘备的和蔼可亲、没有脾气也没有上级对下级的感觉.
从关刘二人这种集君臣关系、兄弟关系、父子关系和合伙人关系于一体的、有机的、特别的关系动身,1.95皓月无内功,那些发生在关羽身上的我们已经熟知了的轶事,可能会有一些新的解读角度.
三、问马超
建安十九年,刘备围成都,马超来投,随后刘璋开城出降,益州平定.马超的到来好像让远在荆州的关羽颇为不爽,史书如此记载他的反映:"羽闻马超来降,旧非故人,羽书与诸葛亮,问超人才可谁比类."接到关羽的来信,诸葛亮也有很得体的表示.因为知道关羽为人"护前"
,容不得别人强过自己,诸葛亮如此答复:"孟起(马超字孟起)兼资文武,雄烈过人,一世之杰,黥、彭之徒,当与翼德并驱争先,犹未及髯(关羽)之绝伦逸群也."得到回信,关羽相称愉快,"省书大悦,以示宾客".
这件轶事,乍读之下,第一感到就是:关羽这个人过于自信、自豪、旁若无人;诸葛亮为人油滑,粗通看人下菜碟之术.但是,在很多历史轶事中,第一印象往往只是假象.这是读史的基本教训.
成都顺利投降,马超功不可没,所以刘备随即予以褒奖:"以超为平西将军,督临沮,由于前都亭侯."未几就发生了关羽"问马超"之事.这二者之间其实是有联系的.马超所督的"临沮",在荆州南郡域内,属于关羽的辖区,日后关羽父子恰是葬身于此.刘备既然已经拜关羽"董督"荆州之事,让他全权负责荆州事务,却又在这个时候将马超这颗钉子插到临沮,关羽恐怕不会愿意,其不满可想而知.关羽给诸葛亮去信"问马超"的原文如何表述我们已经不得而知,只看到了陈寿就此信内容所作的一个总结:"问超人才可谁比类."这是不是关羽此信想要表白的实在意思,我持保存立场,因为浏览此信的角度有所不同,论断天然也就可能背道而驰.
我揣摩,"问超人才可谁比类"其实只是表象,在这种看似"护前"的讯问背地,关羽遮遮蔽掩、半掩琵琶、云山雾罩,另有深意.这深意是对刘备安插马超"督临沮"的不满,是冤屈的牢骚,是委婉的抗议,是隐讳的试探.显然,诸葛亮也读出了关羽信里的情感.
细心咀嚼,我们会发明,在他那封简短的回信中,最紧要之处不是最末那句"犹未及髯之绝伦逸群也",而是之前的那句"黥、彭之徒".黥布、彭越是西汉初年鼎鼎大名的人物,他们二人再加上韩信,盘踞着汉初优良军事将领的前三甲,为刘邦毁灭项羽,树立汉朝,立下了汗马功劳.事后,三人均分茅裂土,受封为王.诸葛亮以马超比黥、彭,又强调关羽赛过马超,其实是在暗示:关羽在刘备集团里面的地位,超过了黥、彭之徒当年在刘邦集团里面的地位.比分茅裂土,受封为王的地位更高的,那就只能是人主,是君王了.
但是,人主、君王的位置已在刘备的屁股底下,关羽是没有希望了(他也从来没有如此希望过).诸葛亮话里的弦外之音实际上是告知关羽:主公从来都没有忘却你们当初共同创业的旧事,没有忘记今天这番事业,是你们共同打拼下来的成果,主公从来没有将你简单地当做下属看待.关羽的抗议和试探获得了他希望得到的回答(诸葛亮作为刘备这条鱼的水,他的话实际上代表了刘备的意思).马超毕竟还是没有去临沮上班.
有人恐怕会如此疑惑:作为一名雄武过人的武将,关羽会有这么多的心眼吗?会这么吃力地、云山雾罩地谈话吗?谜底是:会.关羽有读《春秋》的喜好,吕蒙称颂其"讽诵略皆上口",颇有成就,自然对拐弯抹脚、指桑骂槐、暗渡陈仓、欲语还休、微言大义的年龄笔法相当熟习.他会给诸葛亮去一封云山雾罩的信,绝不稀罕.自然,他也能够领会出诸葛亮的回信中的隐意.所以"省书大悦,以示宾客",其心境之舒服、情态之自得,即使隔了千年,读来也仍跃然纸上.
然而,诸葛亮这样的"放纵"却为关羽日后的悲剧埋下了伏笔.
四、傲黄忠
建安二十四年,刘备进位汉中王,大封功臣.武将方面,设前后左右四位名号将军.刘备亲身拟定人选:前将军关羽,后将军黄忠,左将军张飞,右将军马超.计划刚拟定,诸葛亮就对刘备道出了他对黄忠入选的担忧:"忠之名气,素非关、马之伦也,而今便令同列.马、张在近,亲见其功,尚可喻指;关遥闻之,恐必不悦,得无不可乎!"刘备回答说:"吾自当解之."
果然不出诸葛亮所料,关羽又开始闹起了情绪,宣称"大丈夫终不与老兵同列 ",拒绝接受前将军的印绶.最后是使者费诗的说词劝服了关羽:"夫立王业者,所用非一.昔萧、曹与高祖少小亲旧,而陈、韩流亡后主,论其班列,韩最居上,未闻萧、曹以此为怨.今汉中王以一时之功隆崇于汉升,然意之轻重,想逃离却老是身不禁己,宁当与君侯齐乎!且王与君侯臂犹一体,同休等戚,祸福共之,愚为君侯不宜计官号之高低、爵禄之多少为意也.仆一介之使,衔命之人,君侯不受拜,如是便还,但相为惜此举动,恐有懊悔耳!"
"傲黄忠"之事名义上看好像又一次充分表现了关羽为人的自满和自负,但如前所述,历史轶事中的真相往往阔别表象或者第一印象十万八千里.在我看来,"傲黄忠"事件中,无论是诸葛亮还是关羽,无论是刘备还是费诗,都没有在老诚实实、清明白楚地说话,他们的话里都藏着言外之意.
诸葛亮所担心的并非关羽不服黄忠,以功绩而论,定军山一役,黄忠力斩曹军的大将夏侯渊,已足以令其无愧于后将军名号.关羽所谓的"大丈夫终不与老兵同列",实在也并非真的以为黄忠没有荣升为后将军的资历.实际上,早在多少年前刘备平定益州之时,关羽就已经与黄忠名位相齐了,其时关羽为荡寇将军,而黄忠则被拜为讨虏将军.荡寇讨虏,级别相等.关羽那个时候不发飙,却在此时跟黄忠争意气,跟刘备闹别扭,实际上另有起因.咱们晓得,在此次大封元勋之前,关羽的官职爵号并不显赫,这是因为刘备集团的一哥刘备的爵号也不外是个左将军.那个时候刘备集团内的官职爵号也不标准,所以官职爵号的大小尚不足以体现其人在集团内所处的地位.然而,当刘备正式自称汉中王,正式封拜功臣之后,情形就不一样了.官职爵号的规范化使得官衔的大小开端直接体现出交椅的先后.之前关羽爵号虽不显赫,1.95刺影,但无论是谁,都无奈否定他在集团内部的二哥的位置,即便是诸葛亮也不能超出他.这能够从刘备留他镇守荆州这一点上得到印证.
人们始终存在着这样的意识误区:关羽是在诸葛亮率军入川之后才得到机遇接掌荆州的.这种观点其实是一种没有任何史料可以佐证的错觉.其实,从一开始,关羽就是刘备心目中敲定了的镇守荆州的人选.刘备深谙权术之道,诸葛亮在荆州占有宏大的社会关系网和影响力,这些上风既是刘备所要应用的,同时也是刘备所需要防范的.他得到益州之后不会释怀将诸葛亮独自留在荆州,那样荆州极易成为独立王国.入川是诸葛亮的宿命,而镇守荆州则是关羽的宿命.
但是,刘备封拜前后左右四将军却是对关羽在集团内部二哥地位的一种隐形的打压.四将军中固然仍以关羽为首,但其余三人却已无形中回升到了和关羽相同的台阶之上.列朝站班虽仍有先后之分,却已消除了上下之别.这才是关羽最不满的处所.这即是变相地下降了关羽的地位.他那句"大丈夫终不与老兵同列"的怨言,其实并非认为黄忠不够资格充当后将军,而是委婉地暗示自己所受封的官衔不应该仅仅止于一个前将军.前将军之上,从低到高贵有卫将军、车骑将军、骠骑将军、大将军等官职,关羽所愿望的,是刘备能够将自己和张、马、黄诸人完全差别开来,而不仅仅是在等同级的班列中站在前排.
但是,让关羽同张、马、黄三人同班同列,其实正是刘备呕心沥血的部署.今时不同昔日,昔日到处流落无家可归仰人鼻息的日子早已成了过眼云烟,现在摆在刘备眼前的,是一片大好的蓬勃向上的基业.刘备为什么要称王?关羽恐怕没有沉思过这个问题.称王并不仅仅是因为"王"比什么将军啊州牧啊听起来更有气概,更加唬人,更重要的是为了整理集团内部秩序,在集团内部建立起一种稳定的君臣关系.不称王,刘备和集团内的官员们之间的关系就只能停留在寄主和幕僚的层面,幕僚们需要对寄主承担的道德责任要远小于臣属们需要对人主承当的道德任务.譬如:幕僚们可以随时凭自己的爱好分开寄主另投他处,没有人责备这种行为是背叛,但臣属却不能这么做.称王则有国,有国则有君,有君则有臣.刘备称王正是为了在自己和幕僚们之间建立起一种坚固的君臣关系.要建立这种关系,关羽是最大的绊脚石,许多年以来,他和刘备之间的关系始终闪现着合伙人的端倪和迹象.刘备将关羽纳入前后左右将军之列,而不破例让他自成一家,正是冀求通过这种隐藏的手腕,勘定出关羽在集团内应处的新位置.
对刘备的这番殚精竭虑,诸葛亮表现了他的担忧.诸人之中,以黄忠名誉最低,假如关羽要在这件事上闹别扭,无疑,确定会从黄忠身上入手,黄忠是最好的借口.诸葛亮最末来了一句:"得无不可乎?"意思是:非得这么干吗?诸葛亮的口吻,仿佛是在劝刘备向关羽让步,这无疑是在火上浇油.所以刘备也没有什么好气地回答他:"吾自当解之."我做作有措施解决,不必你操这份闲心.
刘备解决的方法是派费诗为使者前往荆州.费诗的那番说词或许是刘备授意的,对关羽采用的是软硬兼施的手段.软的方面,先是好言抚慰.以萧何、曹参之于刘邦,比方关羽之于刘备,而将黄忠诸人喻为陈平、韩信.这种比拟既是在宽慰关羽,勿以爵号论亲疏,同时也是在敲打关羽,注意学习萧、曹如何侍奉刘邦,提示他注意君臣之道.随后又对关羽如此说:"且王与君侯,譬如一体,同休等戚、祸福共之."意思是刘备和你关羽其实是水乳交融的,祸福与共的,地位平等的,刘备的基业就是你的基业,刘备的天下就是你的天下.在某种程度上,刘备依然向关羽确认了两人存在的合伙关系.我们留神费诗对关羽的称说mm君侯.这不是一个一般人可以享有的称呼.当年赵高如此称呼过李斯,李斯当时官为丞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而且当时赵高还是在需要刻意谄谀李斯的情形下如此称谓他的.非地位极其崇高和特殊者,不能享有"君侯"的称呼.
胡萝卜给完了,接下来就是大棒.费诗的态度陡然转向强硬:"我不过是一个奉命而来的使者罢了,你拒绝受封,我回成都去就是了,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有些担忧你这样做的话,恐怕会给你招来后患."话语之间,已经带着些许要挟的味道了.
关羽最终表示屈从,乐意受封为前将军,乐意和黄忠这个老兵同列.但关羽的屈服却不是无前提地屈服,他屈服的条件是刘备也作出了相应地妥协,刘备给了他"假节钺"的权力.前后左右四将军中,张飞、马超都只是"假节",没有"假节钺"的权力.大略是因为关羽的抗议,刘备做了让步,虽然仍是让黄忠做了后将军,但连 "假节"的权力都没给他.只有关羽一人,拥有着"假节钺"的特权.做皇帝的总不能事事躬亲,所以有时候必须指派专人去替自己代行权力,然而空口无凭,这时候就需要有某些信物作为凭证."节钺"就是这样的凭证."节"代表皇帝的身份,凡持节的使臣,就代表着天子亲临,象征皇帝与国家,可行使相应的权力.武将 "假节"的话,他在战时状况就不用左请示、右汇报,可以直接斩杀自己军中触犯军令的士卒."钺"就是斧钺,是一种刑具,即"大刑用甲兵,其次用斧钺"中的 "斧钺"."斧钺"专属君王,偶然会暂借给人臣,称为"假节钺".在君王所有的受权方法之中,"假节钺"的规格是极高的.拥有了"假节钺"的权力,不但可以随便斩杀冲撞军令的士卒,还可以取代君主出征,并拥有斩杀节将的权力.无疑,"假节钺"的高尚地位部分满意了关羽区别于张、马、黄诸人的欲望.
但刘备对关羽的这种姑息却又一次为关羽日后的悲剧埋下了伏笔.关羽一取得"假节钺"的特权,就立即出兵北伐了.
人们还始终存在这样的误会:关羽发动襄樊战斗,当时没有征求成都方面的批准,是擅自行为,是一次莽撞的行为.这样无组织无纪律的人,日后终将成为蜀汉集团的内患.
如此评估关羽,是有失公道的.刘备既然已经让他拥有"假节钺"的权力,那么他动员战役就不算擅自举动,这在他的权利范畴之内.如果没有这样自主讨伐之权,关羽的运气兴许会有所不同.
五、拒孙权
史书记载,关羽镇守荆州期间,孙权曾"遣使为子索羽女",欲与关羽联姻,结成儿女亲家,但是关羽却粗鲁地表示了谢绝,非但如此,还"辱骂其使",凌辱孙权.这使孙权极为恼怒.
在传统史家看来,拒婚孙权这件事也是关羽咎由自取的一条理由.联吴抗魏是蜀汉
的一项根本国策,是诸葛亮早在《隆中对》里就提出来的,关羽岂但不认真地履行,反而刻意破坏.他的损坏行动成了孙权下定信心剿袭荆州的能源之一.显然,这又是对关羽的一场曲解.联吴抗魏的外交政策正式牢固下来并成为一项基本国策,其实是刘备逝世后诸葛亮执政期间的结果.虽然早在《隆中对》中诸葛亮就提出了这一观点,但刘备在世期间却素来都没有当真地去实际过.非但如此,在此期间,孙刘两家彼此之间还摩擦一直,建安二十年双方甚至发生了争取南三郡(长沙、零陵、桂阳)的武装抵触.关羽拒婚算不上是在破坏孙刘同盟.
再者,应该说,关羽拒婚非但不是昏庸之举,相反,正是其理智之处.孙权如果想改良与刘备集团的关系,他就应该去找刘备联姻,把孙夫人给刘备送回去,而不是去找关羽."人臣无外交",关羽镇守一方,正处在瓜田李下的嫌疑之地,什么事不做人家都会猜忌他搞独立王国,何况是越过集团首领去和别的实力集团联姻.为避免刘备疑忌自己,关羽理当拒绝这次联姻.更何况刘备在处置与江东集团的关系的时候老是时阴时阳,阴晴不定,没个准数.即使刘备不疑忌自己,这种联姻也是不适当的.
孙权方面,不能消除这次联姻是个诡计.这种阴谋孙权以前就使过,他给刘备送去了孙夫人这个浑身是刺的大头佛.倘使关羽赞成联姻,对孙权而言至少有两个利益:一方面可以离间关羽和刘备之间的关系,破坏他们之间的信赖感;另一方面,夺取荆州始终被江东集团视为自保立足的必要条件,联姻可以麻木关羽,为牟取荆州发明机会.关羽不同意,孙权也没有任何丧失,还可以将制作隙真个责任推给关羽.
六、刘封之死和孟达之叛
从新解读了一些关羽的轶事之后,我们换个角度再来看看刘备在关羽覆败之前的一些变态的举措.
建安二十四年,刘备称完汉中王,返回成都之际,欲得一重将镇守汉川,当时所有人都认为这个人应当是张飞,张飞自己也如此认为.然而刘备却出乎意料地用了时为牙门将军的魏延.用魏延这么个名不见经传的年青小将,造成了"一军皆惊"的震撼.刘备为什么不用张飞?是因为张飞才能不够吗?是因为魏延比张飞能力更强吗?显然不是.张飞据水断桥,喝退五千曹军,足见其勇;释降严颜,足见其义;宕渠之战,大败曹魏名将张合,足见其智.如此能力,镇守汉川足矣.是因为张飞另有他用吗?也不是.从汉中回来之后,张飞终年无事可干,被闲置了起来.
刘备实际上另有斟酌.称王之后,中心集权成了重要之务,但是关羽镇守荆州,已经对这种集权形成了阻碍.有了一个关羽,刘备不盼望再呈现一个张飞.魏延的身份跟张飞有所不同.张飞与刘备之间存在着与关羽雷同的合伙人关系,而魏延却是刘备个人的"部曲将".所谓"部曲",实际上就是私家武装,也就是说,魏延是刘备的家将.弃张飞而用魏延只是刘备摆弄权术的一个小插曲,但也足以让我们窥视到他的居心.汉中之战停止后,孟达由秭归北长进攻房陵.房陵、上庸、西城三郡处于襄阳以西,汉中以东,是汉中与荆州之间接洽的必经通道,因三郡位于汉中南面,故通常称之为"东三郡".诸葛亮在《隆中对》中提出的"跨有荆益 "的构想中的"跨"的位置,据历史学家田余庆先生的观点,其实不是三峡,而是东三郡.篡夺东三郡,也就买通了荆州与汉中之间的交通.孟达攻下房陵...